“放弦。一个活口都别留。”
长恨经阁外围的废墟上,封连城端坐在重玄铁甲战马上,脸颊上的旧疤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他看着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冷冰冰地吐出指令。
弓弦声如爆豆般响起。
那几名大着胆子、试图趁夜色靠近废墟缝隙送水的外城流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粗如拇指的重弩箭矢钉穿了胸膛。
尸体倒在焦黑的泥地上。他们手里紧紧护着的破陶罐碎裂开来,里面浑浊的水流淌而出,混着粘稠的鲜血,迅速渗入干旱的泥土里。
皇权的屠刀在物理断水上,展现出了绝对的残忍。
封连城翻身下马,军靴踩在被血水浸湿的泥地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陶罐里的水只有几口,但这片废墟边缘的泥土,下陷的程度却比周围要软上三分。
“把那几具尸体拖过来。”封连城指了指地上流民的尸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名重甲兵走上前,像拖拽破麻袋一样将尸体拽到了他脚下。
“底下可能有水脉反渗。”封连城拔出战刀,用刀尖挑开地表的一块碎石,露出一道手指宽的深层裂缝,“填进去。用夯土砸实。”
神武军士兵毫不犹豫地将流民的尸体硬生生塞进那道裂缝中。骨头被挤压折断的清脆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随后,重达百斤的铁石夯锤砸下,将血肉与泥土彻底混合,把这常规物理层面上最后一丝微弱的生路,死死堵死在地下。
经阁内部。
干渴到喉咙开裂的血腥味,弥漫在这个绝对窒息的铁壁空间内。每一口呼吸都在刮擦着肺管。
“郑元和,现在投降,本将做主,给你们留个全尸!”
赫连千山的声音透过铁门最上方那几个还没有被完全填死的大拇指粗细的气孔传了进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感。
连续五天的单向施压,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黑暗中,崔晚音的眼神冷得像冰。她不能让这种绝望的情绪在内部继续发酵。
她摸索着退到角落,从行囊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只剩下一口底部的半壶烈酒。那是原本留给郑元和清洗伤口用的。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撕下自己长裙的下摆,用那口烈酒将碎布彻底浸透。
她从旁边死士的手里拿过一把断了弦的军弩,将浸湿的碎布死死绑在箭矢的尖端。火石在黑暗中擦出极其微小的一簇火花。
烈酒瞬间被引燃。
崔晚音踩着承重柱的边缘,借力腾空而起。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极其舒展,单手稳住弩机,将那支燃烧的火箭,精准无比地顺着上方那个大拇指粗细的气孔,狠狠射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赫连千山身边的一名重甲先锋,正试图凑近气孔向内窥探,那支带着烈火的箭矢直接穿透了他的面甲缝隙,瞬间烧瞎了他的双目。
外面的嘲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的咒骂。
但这惊艳的反击,并未能改变内部水尽粮绝的事实。
郑元和靠在角落里,七窍中已经隐隐有干涸的血丝渗出。极度的脱水让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的弹性,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常规的物理抵抗已经彻底破产。外面的水源和退路已经被封连城和赫连千山一寸寸地抹除干净。
他必须找路。
哪怕是一条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认知、超越物理维度的活路。
郑元和闭上眼睛,彻底无视了这具因为缺水而濒临器官停摆的肉体。他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执念,强行将意识下沉,试图再次去连接潜意识深处那个已经开始崩坏的因果场。
他要强行开启降维推演。
他要在脑海里,把大唐的疆域、长安的地下水系、敌军的布置,全部用数据碾碎重组,生生砸出一条生机。
但这具干枯的肉体,根本无法承载宏观历史推演所需要的那种庞大算力。
在他强行接通因果场的瞬间,一股完全不属于人类认知的庞大力量降临了。
那是天道防线。是这个时代的底层逻辑,对妄图逆天改命者启动的终极绞杀机制。
在郑元和的主观视界里,那一套代表着现代文明理性的SWOT分析图、甘特图和进度条,在承受了不到一秒的重压后,如同一面被攻城锤正面砸中的巨大玻璃。
“轰——”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意识深处极其清脆的粉碎声。
现代知识面板轰然碎裂。
但在那些掉落的碎片里,郑元和看到的不是数据代码。
碎片背后,涌出了无数张脸。
那是科举落榜后跳河的寒门书生;是因交不起租子被世家家丁乱棍打死的佃农;是被权贵当做玩物折磨致死的平民女子。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在时代的深渊里张开黑洞洞的嘴。
怨魂的嘶吼化作实质性的精神暴击,直接穿透了他的灵魂。那根本不是什么冰冷的AI算法,那是千百年来积压在这个帝国底层的绝望与怨毒。
血肉之躯的枯竭,挡不住千年怨魂的咆哮。
推演被极其粗暴地强行中断。
“噗——”
郑元和猛地仰起头,一口发黑的淤血从嘴里喷射而出。
他承受不住这种维度的精神碾压。两道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眼角和耳朵缓缓流淌下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重重地向前栽倒,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彻底陷入了重度休克。
意识陷入深渊的最后一秒,他听不见外面的砸门声,也听不见赫连千山的怒吼。
他只能感觉到崔晚音跌跌撞撞扑过来的温度,和她焦急到破音的呼唤。
但这呼唤,很快就被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凄厉的怨魂嘶吼彻底吞没。
